腊月二十八的凌晨,我开车穿过熟悉的城区。往日堵得水马龙的主干道,此刻只剩下红绿灯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独自变换颜色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拉下卷帘门,几盏还没关掉的霓虹灯在晨雾里洇出模糊的光晕。我的车轮碾过路面,声音格外清晰,像在空旷的礼堂里踩过木地板。这座城市忽然把它的拥挤和喧闹都收了起来,露出一种罕见的松弛感。我摇下车窗,冷空气灌进来,带着一股柏油路被冻硬后特有的气味。
方向盘在我手里微微发烫,座椅加热让后背暖融融的。这辆跟了我五年的车,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已经过了八万公里。每年这个时候,它都载着我穿过逐渐冷清的街道,驶向高速公路入口。车里的电台还在播着春运路况,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提醒听众哪些路段拥堵。可城里明明已经空了,那拥堵只属于远方,属于那些和我的方向相反的、满载着行囊向故乡靠拢的车流。我摸了摸副驾上给父母准备的年货,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上了高速,车流比想象中要密一些,但远没有到堵车的程度。每辆车都保持着安全距离,车尾灯在灰蓝色的天光里连成两条温热的红线。我注意到有些车的后窗贴满了窗花,有的后备箱用绳子绑着行李卷。有辆面包车从我旁边超过去,车里挤得满满当当,后排座椅上堆着棉被和塑料桶,一个孩子脸贴在玻璃上,好奇地看着我的车。我轻轻按了两声喇叭,他笑了。在这样空荡的公路上,陌生人之间的致意也变得自然起来。
服务区里停着几辆长途大巴,引擎盖上的霜还没化。有个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,见我过来加水,冲我点了点头。他说他这趟跑完就收车回家,车就停在服务区,等过完年再开回去。他拍了拍车门,那动作像在拍一匹老马的脖子。我忽然想到,对于很多人来说,汽车不只是交通工具,更像一个移动的匣子,装着他们一年的疲惫和期待,在年关将近时,把他们从一个地方搬运到另一个地方。而它自己,则被留在此地,看守着节日的空寂。
重新上路后,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把挡风玻璃照得明晃晃的。我调下遮阳板,视线掠过两侧飞速后退的田野,冬日的田埂上覆着一层薄霜,偶尔有几棵枯树立在路肩外。汽车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稳稳地向前,发动机的震动通过座椅传遍全身,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律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回老家,总是晕车,趴在窗边看路边的里程碑一块块往后跳。如今自己握着方向盘,那些里程碑变成了导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但归乡的心情,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
下了高速,又拐进省道,路边的村庄渐渐多起来,挂灯笼的杆子也多了。我的车速慢下来,从一百二降到六十,再降到三十。前方有辆三轮车拉着几箱鞭炮,慢悠悠地晃着,我不急,就这么跟着它走。车窗外的空气里开始飘着烧柴火的焦香,那是村里人开始做饭了。汽车缓缓驶过一座石桥,桥下的河水浅了许多,露出黄褐色的河床。再拐一个弯,就看见父亲站在家门口,手里拎着一串鞭炮,正等着给我指停车的位置。我按下车窗,冲他喊了一声,他眯起眼睛笑了,那辆陪我走过空城的汽车,终于在这一刻停稳了。








